此文最初发表于 老猫学出版 这个编辑人的博客,我因为非常欣赏其观点所以全文转载于此。
——读尼采《启示艺术家与文学家的灵魂》/我的读书笔记
前言
尼釆锐利的观察力,对事物与现象透视之深是少有的,尤其对人性的认识更是尖锐,他对艺术家与文学家的本质与心灵的探索,有非常高明的见解,本文即是将他这一方面的思想,作一综合的析述。
一个艺术家(文学家)由诞生、成长、圆熟到死亡的威胁──在尼釆的思想里,都可找出他的关心,我们亦可将它视作其自身的心路历程:一番曲折生长的过程。其间,有许多心智活动的记录,可供作我们的指引和反省。
艺术家的产生:
── 是天生的还是经验的?
──「天才」又作何解释?
对于一个伟大而精致的灵魂,一般人很容易用「天份」两个字打发。贝多芬、莎士比亚、李白、张大千……的产生岂是偶然的?若非一种内在生来赋予的质素作用着,他们又怎能超凡脱俗?高高的才情,不是凡夫俗子能企及的。但,尼釆不认为这样,依尼釆的意见,以一般人所谓的「天才」的解释,简直侮辱了那些勤奋的工作者,他说:「有许多各式各样的伟人,从没有哪种天赋,但他们的成就太伟大了──化为:天才(如人所云)。」*注1这句话里至少有以下三种意义:
1)否定俗谓的「天才」。
2)艺术家(文学家)──各式各样的伟人不是先天的,而是经验的。
3)尼釆引用了俗众「天才」的名词,却否弃了它俗谓的意义。这里面也蕴含了他的自负与抗议──他感到自负,因为他了解成长的过程;他抗议,因为俗众用一个名词就抹煞了竭尽心智的耕耘。
尼釆认为,这类光辉成就的由来,全出自「严肃的工作态度」,由于有充分的耐心与毅力,能够不好高骛远,脚踏实地,了解本身与工作对象的特性,如此而已。
在最初,他只是一个搜集者,一个学徒,一个工匠──在既有的基础上,不欺骗别人,也不欺骗自己;不眼高手低,不自命不凡地想一下子跳在半空中自以为神。他由辛勤的学习中,将知识与经验累积到某一极限,便起了质素的变化,于是,「自我」在混沌中出现了,个性也突显出来,观察的眼光日益新异敏锐,逐渐在平庸的、现实的外貌,看出其紧密的内质,找出普通事物内里隐伏着的关连,而一瞬间抓住了整条锁链的关键──我们一般人没有经验过这种过程,便以「天才」两字掩饰自己的懒惰和低能,而没发觉「天才」这质素与我们的距离曾如此贴近,以至于可以将它简短地定义为:
「天才是长期的忍耐者。」*注2
然而,究竟是什么力量点燃了天才内心的火焰,能始终不熄地燃烧着呢?
尼釆认为「我们的虚荣心与自爱心,促起了天才文化」。
虚荣源于内心的空虚,自爱心来自「自信」与「自重」,说白一些,不过是一种「寂寞感」罢了。自古以来,英雄人物无非是寂寞感作祟,却将理想与美景糊在最外层,遮掩内心的渴望罢了。人,一向是自负的动物,稍有拂逆便生怀才不遇之憾,一切创作与发明所欲表显的,不就是自己的价值吗?想填充内心的落寞和空虚,期望如雷鸣灌耳的掌声、如云高飘逸的赞誉,证明自己的不朽;每个人都会诉说虚荣的坏处,却又满怀企慕之情──尼釆,可真一针见血地把人性挖到底了。
野心、理想、欲望──在在证明我们太空虚也太寂寞,而推动这世界向前的力量也正是它们,这不是很有趣吗?
作为艺术家的决心!
● 对单一目标的专注
对于艺术家而言,多才多艺往往是他不能成为「大家」,粘贴于平面而飞跃不起来的根本原因。尼釆曾一再强调「要有计划地聚集精力于单纯目标上,加上个人勇毅地去实践和施展」,因为唯有单一才能专注,唯有专注才能有所成就。殷海光在《春蚕吐丝》一书中,大彻大悟的说:「凡古往今来,任何成大业者,都只有一个主调,譬如爱因斯坦,他只有一个主调:他所知的物理的世界。」
有些人劳碌一生,一无所成,因而怨天尤人,牢骚满腹。若将他一生析剖研究,问题的症结可能就在这一点上:想献身的目标太多,反而把精力分散了;或是游移不定、朝三暮四,不能有始有终。常人最易犯的毛病也即在此,平庸的人,特别喜欢拿各种不合逻辑、不相干的理由解释他的失败(或转移标的),而不愿反省真正的原因。
当我们努力专注于单一目标时,通常会遭遇到信心与毅力的问题。有宗教信仰的人,认为越怀着虔诚的心接近神,试炼越深。他们把现实中的挫败解释为「试炼」是聪明之举,当然,在这里也牵涉到一点:是否因此变得顽固不灵,使「择善固执」变成「刚愎自用」?
我以为宁可过之不可不及,我所考虑的是:
1. 人若不具坚韧、执拗的奋斗精神,动力何在?
2. 症结在一切应决定于行动之前,一旦决定了方向和目标,剩下的只是如何贯彻到底了。梵谷、贝多芬等大师的奋斗史,正指明此一事实:一个主调,坚持至死。
怎样走出第一步?
● 正视「局部」与「整体」的矛盾与统一
巨大的心灵是懂得如何安排生长的过程:
「学着将局部建造完好,直到他觉得够得上创造整个。」
或许,庸俗与突出,最初的分界,就始于此吧!如同在同一起点上背道而驰的两类人:一种人是「一分耕耘,一分收获」,步步踏实;一种人却自作聪明,自以为看到可取巧的快捷方式,反而钻入牛角尖里转不出身。
尼采对后者有很明确的批评:
「他们不始于局部,却始于整个。」
以为把整体捉住了,细微的枝节不就掌握住了吗?而不了解金字塔的意义并不就是金字塔,金字塔的意义是始于每一颗沙粒微小体质的累积,那是时间和空间的艺术结晶。我们唯有先由「局部」做起,先自工具的熟习与技术的基本练习开始,由岁月、知识、经验以及苦练,才能熟能生巧地拥有「够得上创造整个」的智慧。
「……如今,我们在贝多芬的手记本子里,可以看到他最富丽底音乐调子,怎样渐次集拢,怎样由各种散记挑选而成……。」
尼釆揭开了贝多芬「天才」的奥秘:它不是与生俱来,它是勤奋的结果。
「局部」的另一意义,是告诉我们:不要怕做跟随者。
倘若没有传统,没有风格,也将没有了可供爬升的础石。必须先是跟随者,而后才有创造者和超越者,不必急切地反对这或反对那,等到羽毛丰满,自然会飞起来;气质与个性形成了,并充溢于整个作品精神,这便是风格──你之所以为你、你之所以不是别人的关键──成为你存在的标志与价值的证明。
因此,未经一番彻骨寒,那得寒梅扑鼻香?若是一开始就想做「神」,简直是把本末倒置了。
「从局部开始,直到觉得能创造整个。」尼釆的劝告是诚恳的。
没有其它快捷方式,这就是快捷方式。
但尼釆并没忘记提醒另一种危险的倾斜,这是一般艺术工作者最易疏忽的:太眷恋于局部的经营,忽略了全体意义的掌握。尼釆说:「对于整个的组织,美丽乃其余事。」多了不起的卓识,除了尼采,恐怕很少人敢如此坦率说出来吧。
我们经常可以看到一种反常现象,一些所谓的艺术家们,努力地把每一局部(细节)布置的华丽鲜艳,而一旦集合成一体时,反而予人俗艳的感觉。「梁山伯与祝英台」这部电影就是典型的例子,它的「美」缺乏实际的生命力,虽然注意到了每一细节,却把「整个」忘掉了;── 局部与整体的辩证关系,值得我们深入研析。
现阶段的一些作品,或多或少把「美」视为一种纤细情感的流露。对于具有伟大质野的作品,美,是否是其次的呢?我相信有不少人感觉到现在标榜精致的灵魂太多,老是执着小小的感动,缺乏大器的、狂放的、豪壮的、能予人撕裂、震恐的压力的灵魂──它的美来自颤栗的经验与包容。所以,当亚历山大大帝、贝多芬、拿破仑、毕加索们出现的时候,许多人来不及挣扎就屈服了。
尼采曾以很简单的话,尝试为「局部与整体」建造一座桥梁──即对象的掌握。他认为艺术家所创造的作品,乃是习惯地将「实际上的」,以其印象加上想象、配合其经验与灵感,予以故意的缩写,当作「整个」。局部与整体之间的关系,乃紧系于对象──它的特性──的掌握;而非整个的复制,仅是「粗疏的,时常重复的几笔,加上极显明的光线和阴影」,或是用一句话来诠释:「仅是一种品性而已。」
换言之,做为突出的艺术家的任务,即在统摄全体之中,把握其精萃──品性而已矣。
舍弃
● 成熟的条件
伟大的工作者,不但在成长的过程里要做汰选的工作,风格成熟之后,更需要勇气作新的尝试。尼釆教导人必须「不但汲汲于发明,也要孜孜于抛弃──拣择、修改、整理的工作……。」一个艺术工作者若培育不出这种修养和勇气,就永远不能超越别人、不能超越传统、时空与肉体,而只仅仅是个可鄙的跟随者。
做为亦步亦趋的忠实信徒,做为别人思想与风格的跟班,是所有想出人头地者(天才)最致命的伤口。我们必须明白「信徒」与「跟随者」的身份是暂且的,一旦吸取了滋养,就得努力超越(扬弃)。在学习阶段中,首先要认清对象,集中精力,一以贯之。若我们不以人废言,希特勒在他的回忆录《我的奋斗》中,曾坦述他成功的要诀,是秉承小学老师教导他的做事方法,懂得如何「撇开枝节,抓住重点」,──上述言语中,道理是多么相似。
在学习的过程中,要培养出对传统(对象)作汰选与整理的睿智,不为其权威迷惑。我们可广收博览,但要像一块磁石,在广博中只吸拣其中精华,毋需为众多的遗弃惋惜或不忍,贪多会弄得消化不良。
舍弃──杯子放空了,才能倒入新的内容,学习的精髓即在这儿:没有舍弃,就产生不出新生事物;有舍弃,才能超越和攀升。我们不可不知源头所在,却不可眷恋停留。尤其是一旦尝到了胜利的果实,「往日的光荣」常如影随形,掩遮了透识是非对错的能力,失去了对新生事物及其力量的判断能力,阻滞了挑战未来勇气和决心。
于此,我们归结出一个心得:
一个真正虔诚的艺术(文学)工作者,天生具有反复的个性,此乃忠于自己、坚守艺术精神的必然结果;它是充满了悲剧意识的,因为为了更崇高的追寻,不得不与世俗、与自己作战。
一个人要否定自己既有的一切,需要多大的勇气?在这一基础上,当不能以世俗的道德来审判他(反复个性),因就艺术家(文学家)的角色言,这才是最珍贵的性格。譬如,一位诗人,他的风格形成了,但他若满足于现状,不思突破,无异于宣判他诗人生命的终止(死亡)。倘若叶珊停留在《花季》,余光中停留在《莲的联想》,洛夫停留在《石室之死亡》,他们一旦捆缚住自己想象的双翅,恐怕难有更高的飞翔;要想更上层楼,最要紧的是自我超越,在不断自我否定中,我们才能看到莲台上的佛像,跃升。
过度自信的危机
● 天才的宿命和超越之道
信心,在开头的时候是成功的必要因素,但到最后,却往往成了构陷自己不能进步的原因,反而导致难以挽回的沉沦。尼釆对这一情景有特别明晰的描绘:即使是伟大的工作者,也常身不由己陷落于过度的自信之中,无以自拔。
尼釆说:
── 有些人认为他们能直接看到世间各种事物的实质,洞穿现象的皮肤,便相信自己能由这种奇异的神识,可以向人类与世界发布他的决断与肯定……。
── 使他飘飘然,自以为是超人了。
── 这渐渐的结果,便是不负责任与特殊权利的感觉,以自己的所知和信仰与他人相比,或者看轻他人狂热的怒意,甚至于将他作品的缺陷也显示出来。因为他已停止批评自己,他的羽翼上的健翎一一坠落,那迷信损害着他力量的本根,竟或使他成为虚伪的人。
对每一个「自信为神」的人,尼釆提出警告:
── 只要记起拿破仑的质量,确是由于对自己、对自己上帝的信仰,而由衷地蔑视凡人,以致他使自己成就为强力纯一的、超乎一切的近代人。直到后来,这信仰竟化为疯狂的宿命观,遮碍他疾速的眼光,便成为他衰落的原因了。
尼釆引用了拿破仑的命运,表达艺术家与文学家们若想成为大家,最后必须跨越的一道天险般的障碍。艺术家与文学家们太容易在既有的成就上沾沾自喜,忘掉了往昔在泥泞挣扎中的酸苦历程。「过度的自信」造成了覆灭,这是最严重的危机,因为敌人系来自内心。
有没有自救之道?有。
做为这样一个特异性质的工作者,必须了解自己力量的来源:一在他能聚集精力,以勇猛狂热的精神,专注于单纯目标,有计划地施展;一在学习上的幸运,有良师益友及可被超越的典型和种种轨则的先导。了解了这些,人才不致于狂妄地肯定自己的超越性,而陷失在过度自信的泥沼之中。
*注1:本文文中引号所引的话,皆为尼釆所言。
*注2:当然,「长期的忍耐者」并不等于「天才」。